
——献给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叙事诗)
文 / 董先明

▲《红军过草地》张文源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左倾冒险主义,反围剿失利。
碉堡铁丝网,一寸寸蚕食着所剩无几的苏区疆域。
御敌屏障既失,瑞金陷入极度危急。
一九三四年十月,红都被迫迁徏,开始战略大转移。
于都河畔,秋雨如泣。
八万多双草鞋奔涌如铁流决堤。
七百二十个日日夜夜的英雄壮举,如繁星擦亮黑暗的穹宇。
山峦是沉默的界碑,江河是咆哮的封印。
而脚步是唯一的钥匙,解开围追堵截的咒语。
于是,二万五千里的浩瀚史诗,璀璨在二十世纪的中华大地。

▲《十送红军》吴宪生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火把在祠堂前传递,
把《十送》的旋律烧进骨髓里。
带走晒谷场最后一粒稻种,
带走赤卫队旗上弹孔的印记。
挥泪告别,把乡亲们塞进怀里的熟鸡蛋,
捂成征途上不会冷却的勇气。
此去——
湘江会成为血写的页码,
雪山将收留冻僵的呼吸。
把哭腔锻造成号角,
把离别铺展为向死而生的宣纸。
当星火在腊子口裂为朝霞,
当铁索在泸定桥熔成琴弦,
这场以长歌当哭的出发,
终将让所有江河学会——
如何把呜咽,奔腾成颂曲。

▲《湘江·1934》张庆涛油画 | 中国美术馆藏
当晨雾尚未从南岭散尽,
征铎的低鸣便碾过霜晨。
那声音,沉钝而绵长,
是铁器与冻土的摩擦,
是背负整个民族重量的喘息,
向着湘江,向着未知的血色黎明。
界首的浮桥在炮火中震颤,
凤凰嘴的滩涂被染成绛红。
三十万围剿如铁壁合拢,
而突围的意志是更坚硬的铁。
绝命师长拽断的肠子,
在寒江中凝成不屈的图腾。
嘶吼压过了浪涛,
刀光劈开了浓雾,
辎重与番号卷进漩涡,
三万英魂沉入江底。
“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民谣是江岸最深的伤口,
最痛的祭文。

▲油画《强渡乌江》魏传义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硝烟未散,西行的命令已刻入骨髓。
从全州、兴安、灌阳的尸山血海中,
爬出的火种,微弱却顽固。
他们收起滴血的旗帜,
把“保卫苏维埃”的誓言,
从喉间咽回心脏深处。
转向黔北。腊月的乌江,
以另一种天险横亘——雪片如刀,悬崖如锯。
回龙场、江界河、茶山关,
二百里防线被黔军视为天堑。
没有休整,只有突击。
竹筏在冰水中碎裂又拼合,
绳索在弹雨中崩断又连接。
勇士的血,暖了彻骨的江水,
先锋的骨,填平了咆哮的漩涡。
终于,浮桥飞架,主力如虹跨越。
他们踩着未冷的弹壳奔袭,
青钢的锋刃在背囊作响,
而娄山关的残阳铺成遵义曙光的序曲。
此刻,征铎依旧低呜,
它不再悲戚,而是沉淀了所有牺牲,
化为一种向前滚动的、不可阻挡的韵律——
湘江的血腥渡口,
乌江的冰凌峭壁,
每一步,都踏碎一道封锁,
每一响,都预告一次新生。
这低呜,是金属的史诗,
在万水千山间,
镌刻下一条由绝望通向信念的、
由破碎通向完整的、
蜿蜒却笔直的道路。

▲油画《遵义会议》沈尧伊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1935年1月,遵义。
湘江的血色仍在记忆里淤积,
左倾的迷雾亟待廓清。
这座黔北古城,在冬日里,
成为历史天平上最精确的砝码。
会议桌上,真理与谬误激烈交锋。
发言如杜鹃啼血,声声悲壮;
论断似黄钟大吕,句句激昂。
错误的指挥被否定,
新的航向在辩论中确立。
实事求是,从此成为
这支队伍最坚韧的筋骨。
战事吃紧,争论并未彻底平息。
1935年5月,会理会议。
关于方向,关于速度的思想认识,必须统一敲定,钉牢。
北上的共识,已在遵义播种,
此刻在铁厂村破土而出,成为不可动摇的决策。
雪山与草地的轮廓,
在地图上逐渐清晰,
它们将是下一段征程,
对信仰最严酷的淬炼。
从遵义的转折到会理的决策,
是一条用鲜血与智慧铺就的弧线。

▲《飞夺泸定桥》刘国枢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馆藏
当寒秋的筋骨在黔北山谷间震颤,
战旗便撕开云雾,在赤水河畔高扬。
那不是溃散的洪流,
是淬火的意志在迂回。
一渡避实击虚,二渡声东击西,
三渡诱敌深入,四渡调虎离山。
每一步都踩在敌人思维的盲点,
每一渡都让围堵的重兵扑空。
河水湍急,阻不断轻装简行的脚步;
烽火连天,映照着金戈铁马的锋芒。
运筹帷幄的神算,在彻夜通明的马灯下展开,
将百战精兵写成一部运动战的新《兵法》。
于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乌蒙磅礴的隙缝里,
铁流开始主宰自己的方向。

▲《四渡赤水出奇兵》邵亚川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穿过云贵川交界的险滩与群峰,
铁流未曾停歇。
南渡乌江,甩开追兵的尾迹,
佯攻的兵锋指向贵阳,
又虚晃昆明。
这不是溃逃,是最高明的牵引——
以走创造战机,
以打开辟道路。
地图上相反的方向,
成为心理博弈的棋盘;
“龙云献图”的插曲,
让金沙江的渡口从迷雾中浮现。
声东击西的战术,
让敌军如无头苍蝇般彷徨;
调虎离山的安排,将重兵调离真正的渡场。
星群般的指挥员们,
在崇山峻岭间布下迷魂阵,
每一步都计算着时间差,
每一着都凭借智慧与胆魄,硬是把死局走成了活棋。
终于,铁流涌向皎平渡。
金沙江在深谷中咆哮,
风啸浪深,
两岸是悬崖峭壁的沉默。
没有咆哮的冲锋,只有暗夜的疾行。
七只小木船,三十六位船工,
七天七夜的奋力摆渡,
连接起生的彼岸。
三万五千名战士,
在敌人侦察机的误判与追击的间隙中渡过天堑。
浮桥的假象迷惑了天空的眼睛,
真正的渡口,
在敌人醒悟前已被钢铁的意志占领。
当追兵赶到,
江岸只剩波涛与制高点上飘扬的红旗,
包围圈在身后碎裂,
北上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巧渡金沙江》 张漾兮 | 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雪山低头,以冰冷的高傲记帐;
泥毡扎营,以无边的陷阱签名;
风切割着最后的海拔,
而信仰,是高于天的唯一给养。
终于,铁流磅礴的纬度,
与星群闪烁的经度,
在1936年的等高线上,
焊接成一个完整的坐标系。
星群开始校准。
那些散落在雪山草地的光点,
那些熄灭于硝烟又重燃于篝火的光点,
此刻,被一面旗帜的引力重新排列成永恒的星座。
磅礴,不是声音的幅度,
是沉默的深度。
是千万个足迹叠印成一块路基,
是所有的岔路最终汇入一条大道。
历史在此处打了个结,
结实到足以系住整个民族的航向。
从此,铁流不再是液态的奔袭,
它凝固成脊梁的形状。
星群不再是遥远的观测,
它们成为可以触摸的图腾,
在每一个需要光的夜晚,
自动亮起。
那会师的句点,
其实是一个新的起点。
它把一段史诗,
缩写成一种精神,
然后,让后来者用每一代人的征程,
去为之续写一个民族伟大复兴的梦想。

▲《三大主力会师》蔡亮、张自疑 |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本诗以“铁流磅礴”象征长征队伍不可阻挡的集体力量,“星群永恒”喻指个体精神在历史中的不朽光辉。全诗八章依次对应长征的迁徙启程、奔袭突围、途中艰险、历史转折、会师陕甘宁及精神延续,融入雪山草地、赤水金沙、泸定桥、会宁会师等关键意象 ,最终落脚于长征精神在当代的传承。诗歌采用现代诗的自由节奏与凝练意象,避免直白叙事,侧重通过具象场景提炼集体记忆与永恒价值。
▎作者简介

董先明,大校,四川什邡市人。1954年生,1972年入伍,2009年退休,四川省退役军人就业创业服务促进会原执行会长。2022年获“影响中国文化名家”称号。发表文章200余篇,有的被重大文献收录;曾参与新疆军区《基层干部月课教育辅导教材》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军事部《西陲丰碑》的撰写工作;曾参与新疆军区组织的“三个代表”、“十六大精神”团以上单位宣讲团的宣讲工作;出版《善学者尽其理》《踏歌行》《日月行吟》《归心》《夕阳下》专著和诗集。



